
來山東濟南之前,我不知道水可以有性格。
明水古城,梅花泉。五個孔,水不是噴出來的,是涌——咕嘟,咕嘟,似大地在呼吸。泉眼處水花翻涌如雪,流出去幾丈遠,就安靜了,變成一條清亮的溪,穿石橋,過人家,不爭不搶地走。
當(dāng)?shù)厝苏f,水溫常年18攝氏度,冬暖夏涼。我蹲下去,伸手。
那一瞬間,手被水含住了。
不是涼——是剛剛好的那種涼。
站在泉邊,看水這樣不停地冒,不由想起李清照。她年少時就住在這里,每天看這樣的水,喝這樣的水。你說,她怎能不寫出“常記溪亭日暮,沉醉不知歸路”?
以前讀這句,只當(dāng)是她年少貪玩。此刻站在梅花泉邊才明白——她沉醉的未必是酒。后人多理解為《如夢令》是李清照酒后所作。但在了解她的生平后便會發(fā)現(xiàn),這篇名作是她少女時代在梅花泉居住時寫的。
那令其沉醉的,或許,是這水本身。
18攝氏度的泉水,從地底涌出時帶著一股子生機。水汽氤氳,看出去是荷花、柳樹、遠山……一個人從小看這樣的景,喝這樣的水,怎么能不寫?不是她天賦異稟。是濟南把這水放在她面前,是這水流進她的筆墨里。
“爭渡,爭渡,驚起一灘鷗鷺”。
你聽,那水聲。
“四面荷花三面柳,一城山色半城湖”。此刻站在這兒,覺得剛剛好。
二
去大明湖,有個意外。
晚飯后,想出去走走,又不敢一個人——陌生的城市,路不熟,心里七上八下。正猶豫,看見酒店大廳里有一個女生,獨自坐著。年紀(jì)相仿,神情也像在猶豫。
很多年沒主動和不認識的人說過話了。但那一刻,不知哪來的勇氣,走過去問她:“想去大明湖嗎?”
她笑出聲來。濟寧的,也是一個人落單。她說正愁沒人一起逛,我說正愁不敢一個人出門。兩個人站在大廳里,像小時候找小朋友玩,一拍即合。
大明湖的夜,是另一種樣子。
湖水把晚霞收進去,又把夜色收進去。平得像一面鏡子——什么都裝著,可什么都不說。湖畔,花燈亮著,一大組,照著水,水照著它。
超然樓在不遠處亮著,燈火通明,倒映在湖里,和月亮疊在一起。朋友指著湖面:“你看,三個月亮。”
我一看,真的——天上一個,湖里一個,超然樓的燈影里還藏著一個。
三
從大明湖出來,順著曲水亭街走。巷子不寬,一邊是水渠,水清得能看見底部的石子。水很淺,流得慢,在燈火里泛著碎碎的光。
很多墻上都有字。唯有一面墻,吸引住我們——
家家泉水,戶戶垂楊。
我反復(fù)念了幾遍,突然覺得這話說得像在炫富。但不是那種招搖的炫,是好客的主人站在家門口,忍不住想讓你看看他家底——你看,隨便哪戶院子里,都有一口泉;隨便哪條巷子邊上,都長著樹。你來,你坐,你喝茶——你喝到的不是茶,是我們家地底下冒出來的“熱情”。
走到一個院子門口,掛著牌子:大碗茶。探頭看,里面有個小院,角落里一口泉眼,青石圍著,水清得能看見底部的細沙在微微顫動。泉眼旁邊是一面許愿墻,密密麻麻貼著許愿簽。
老板坐在門口,看我們探頭:“進來坐?!彼f,“我這茶,保你滿意?!?/p>
我們進去了。
他拎起壺,從泉眼打水,當(dāng)場燒,當(dāng)場泡。我們點了一壺紅茶。老板說,太好的茶反而嘗不出水的味道。
我端起杯子。茶湯金黃,清亮。
等茶湯碰到舌尖——
那一瞬間,時間停了一下。
不是比喻——舌頭真的被什么東西輕輕托住了。絲滑,滑過舌面,滑過喉嚨,一路滑下去,像絲綢從皮膚上掠過,仿佛有人用最輕的聲音,說了句話——沒聽清是什么,但你心里知道,那是一句暖的。
茶香是后來才上來的。不是沖,是慢慢漫開,漫到鼻腔,漫到腦子里,漫到那天晚上的每一個角落。
我放下杯子,看著老板。
他笑了:“怎么樣?我家的水?!?/p>
我看看朋友,她也正看著我,眼里也是那種“怎么會這樣”的驚訝。
守著泉眼,喝茶。我們回顧相邀的情景——我怎么鼓起勇氣邀約,她怎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聲。我說其實我緊張得要命,她說她根本沒看出來,只覺得這個人好自然。
她說:“謝謝你主動?!?/p>
我說:“謝謝你愿意跟一個陌生人走。”
然后我們兩人都笑了。
那笑也像水,滑過去,留下一點暖意。不燙,但很久都不涼。
老板過來添水:“你們不是本地人吧?”我們點頭?!澳悄銈冞\氣好,第一次來就喝到泉心水。這口泉是活的,通著趵突泉的脈?!?/p>
我問:“墻上寫的‘家家泉水,戶戶垂楊’,是真的嗎?”
他笑了:“你隨便敲一戶人家的門,只要他愿意讓你進,院子里保準(zhǔn)有口泉。楊樹也是,到處都是?!?/p>
那一刻我忽然覺得,這句話不是在說泉和樹——是在說這座城市的脾氣:敞著門,讓你進來,然后把最好的東西端到你面前。不問你來處,不問你去處。你坐下,就給你一杯水。水里有地底18攝氏度的體溫,有幾百年沒斷過的等待,有從李清照詞里流過來的那種清透。
走出小院,巷子里人也不多了。石板路被月光照著,泛著白。墻上的字還在,在夜色里淡淡的,像主人送客時,還忍不住回頭再說一句:“你看,我們家,家家都有泉,戶戶都有楊?!?/p>
行程結(jié)束了,我們也要走了。
但濟南的水,還會在舌尖上,流很久。還有那個主動的瞬間,和那個笑著點頭的人。
(作者系貴州省作協(xié)副主席)
(責(zé)任編輯:梁艷)